|
猫女
作者:孔晶
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了猫女,每次送外卖到她的屋子,我都不自觉地逗留
再逗留。多数时候借口给她的猫带点餐厅的剩菜,有时我会说餐厅里的一次
性餐具用完了,所以得等她吃完饭,我再把陶瓷餐具带回去。其实我们餐厅
根本没有什么陶瓷餐具,那是我为她专门备的,每次等她吃完,我都会带会
家,供上几天,等上面的唇膏香味散尽以后才洗干净。她不会知道这些,因
为她和她的猫一样,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对我——这个每天给她们带来食
物的人——毫不在乎,她的眼光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过,或者该这样说,她
的眼光一直都是离散的,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件上。她的猫也从来没有为我给
它多加的几块鱼而向我献媚。
每次去她家,我都事先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脱掉,换上一件干净的,然
后再把头发尽量梳得整齐,洗把脸,把手尽量洗得干净,把指甲中的菜渣、
肉屑抠出来。虽然知道她不可能注意到这一切,可是我希望这一次,她可能
会不小心看上我一眼。正因为她没留意过我,所以我每次都是满怀希望的,
这样的希望让我每天乏味的工作变得生机勃勃。
我懂得她的美,虽然我没有名字,别人都管我叫“送外卖的”,认为我
心里除了每天糊口的钞票以外,什么都不懂,但是她的美是显而易见的。当
她穿着白色缎质的吊带睡衣、抱着白色的猫出来开门时,她的美就像花儿一
样突然绽放在眼前。她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皮肤、衣着,甚至化妆:白色的
眼线、唇膏、指甲油,黑发里挑染的一缕白发。我喜欢那种像洗净陶瓷一样
的纯白。我喜欢看她那离得很开的双眼,当中那块平坦的地方像馥郁芳香的
土地,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我更喜欢她那不受袖子约束的上臂,纤长、性感。
还有涂着厚厚白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往上翘,像在和你斗气又像在挑逗你。
她喜欢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吃饭,当然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子应该是自恋的,
欣赏的只有自己。稍微前倾的姿势使她胸前的一片景色从白色的镂空花边里
泄露出来,偶尔睡衣的一条吊带还会松落到她的手臂上。或许她沉溺在对自
己的欣赏之中,对这些枝节不太注意,或许她更喜欢这样裸露着皮肤接触空
气。如果这时有一缕阳光从天窗漏进来,射在她身上,我相信她一定会是个
天使。但她不是淑女,她从来不故作矜持,也不用流转的目光来勾引别人。
有时她还会抱膝坐着,纯白色的内裤有时也会从裙裾下泄露出来,和天使的
翅膀一样充满了圣洁。一天里最令我沉迷的时刻就是靠在她房间的门框上,
看她漫不经心地吃盛在陶瓷碗碟里的食物。如果我这个时候向她扑过去,邪
恶的我一定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是我怎么能放弃每天的HAPPY HOUR而去追
求一时一刻的快乐呢?我并不像别人想得那样笨。
有时我会蹲在厨房喂她的猫,有时她也会站在我旁边,当然不会看着我,
我没感觉到她目光的炽烧,她的眼神可能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我把剩菜倒
到猫碗里,猫儿一直在蹭她的小腿,近乎完美的小腿。那样的皮肤弧线透露
着纤细、紧密的肌肉质感,那样的色泽,温暖而润泽。猫儿喜欢,我也喜欢。
猫低头吃饭的时候,我不失时机地抚摩它,特别是刚刚摩擦过的那片,透过
猫儿的皮毛感受她的皮肤气息,热哄哄的。
每天我给她送的都是晚饭,出了她家天已经黑了。她的午饭是谁给她做
的呢?她吃过晚饭以后又会做什么呢?我喜欢猜测她的生活,只是猜测,从
来不去证实。每天都给她编一段新鲜的故事,给自己逗逗乐子。她或者是个
什么一时代的,什么馊厚,就是那些在家里上班的人,是个什么女坐家,嘿
,那不是和我一样吗?每天编故事,但她一定编得比我精彩多了。我知道跟
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我总不自觉地给咱两找共通之处。反正都是人嘛,
那大家都得吃喝拉撒吧,还都有七情六欲吧。
忽然一天,我发现她雪白的身体绣上了一个属于男人的名字。那个名字
那么刺眼,赫然出现在给我开门的她的上臂里。那里曾经是我眼睛流连忘返
的地方,现在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伟。就像小时候和哥哥抢玩具,“这
玩具明明是我的。”“怎么会是你的呢?明明写着我的名字,又没写你的名
字。”在玩具上写名字就是宣布占有,和往土地上插国旗一样。从此玩具也
就不再可能属于我——这个没有名字可往上写的人。
她十分喜欢这个名字,吃饭时一直盯着镜子里那个像蜘蛛一样趴在她手
臂上的名字。可恶的黑色蜘蛛占有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像在欣赏一件精致的
艺术品,脸上甚至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欢娱表情。我不愿意再看她美丽的上臂,
不愿看见那里盘踞的蜘蛛,向我示威的蜘蛛,它在吞噬着她的血肉,她的灵
魂,把她从我这里夺走了。
从此,给她送外卖再不是令我生活生机勃勃的事了,我甚至不愿走进她
的房间,我能从那里嗅到伟留下的味道,也不愿看见镜子里她的影象,从那
里可以看到伟亲吻她留下的吻痕。这变成了一件让我十分痛苦的事。
她对我依然没有防备,大概她对男人都没有防备,否则怎么会轻易地让
伟进入了她的生活呢?她不仅陶醉在对自己身体的欣赏里,还沉迷于那个名
字,不能自拔。终于有一天,我不能再忍受伟对她的占有了,我向毫无防备
的她扑了过去,用我的粗暴解除伟对她的禁锢,虽然我没有办法在她身上留
下我的名字,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名字,但我的暴力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的
瘀青湮没了那只黑色的蜘蛛。我成功地杀死了那只黑蜘蛛,结束了它对我的
痛苦煎熬,可是我并没能占领她。猫女对我的突如其来仍然漫不经心,她没
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用她犀利的眼光刺我,整个过程她一直在盯着天花板。
这些使我更加愤怒,我尽力地蹂躏她的身体,让淡红色的血痕变成深红、紫
红、乌黑。我要改变她的雪白,我要让她变成我的颜色,红的也罢,黑的也
罢,总之不能仍然是白的。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用手细细地抚摩上臂那个
模糊不清的“伟”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猫没有被陶瓷盘子打碎的声
音吓到,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样子跑过来一边吃着夹杂着碎陶瓷的饭菜,
一边蹭她主人的小腿。尽管那已经不是雪白纤细的小腿,现在她变得浮肿、
瘀青,可是猫仍然认得她,仍然把尾巴竖得笔直,不遗余力地蹭。连猫也要
占领她,希望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让别的猫对她敬而远之。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她家送外卖,午夜被噩梦弄醒以后我就不能
再入睡了,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对我做的事感到些许的后悔,并不后悔
破坏了她的美丽和洁白,只是害怕会受到惩罚。可是那辆意料中的警车一个
星期后才来到我们的小区,被警察带走的不是我,而是她。我没有看到她被
带走的一幕,只是在厨房里听到大厨和几个小工在谈论。原来她每天的工作
从晚上开始,凌晨才休息,直到傍晚才起来,吃我给她带来的晚饭,然后继
续另一天的工作。怪不得她对陌生男人的进入漫不经心,因为在我之前,已
经有无数个“我”用同样粗暴的方式进入了她,不同的只是我没有给她钱。
不错,她是一个住在出租屋里的暗娼。
大概谁都不能真正地占领她,那个曾令我窝火的“伟”也不行。她的猫
不行,同样令她遍体鳞伤的我也不行。我们只能改变她,毁坏她,却不能占
领她,她永远只属于她自己。我收养了她的猫。我去商店有买了同样款式的
陶瓷碗碟,每天用来喂猫吃饭。猫仍然心不在焉,从来不来向我献媚,从来
不像蹭猫女那样蹭我的小腿,即便我不给它吃的。但它也没有把我看做敌人,
它只是对我毫不在意罢了。一年以后,猫死了,它死的时候已经快成一只黑
猫了,脏兮兮的,我只好把它的尸体和餐厅的垃圾一起裹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看着垃圾车把它带走。我和猫女的关系就完全终止了。
|